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輔導專業?

我在圖書館借了一本日本已故知名心理學家河合隼雄的【心的處方箋】,看到其中的第三篇「百分百正確的忠告是沒有用的」,很能引起我的注意與反省。摘錄於下:

有人總是喜歡提到正確的事,而且是,百分百正確的事。勸告不良少年「別再做壞事了」或「不可以吸強力膠」。對抽煙的人說「抽煙有害健康」。總之,任何人隨時聽到他說的都是正確的事,因此被說的人就說「好」地聽著,或隨便亂反駁沒有別的辦法。後者的情況一定會立刻被數落「怎麼可以這樣亂講」,所以,還是默默聽他教訓比較聰明。

當然,我並不是說不能講正確的事。但最好先知道這種話說了也沒用。例如,棒球隊的教練如果對在打席的選手說「要打安打喔」,這是百分百正確的事,但絕對不是有用的忠告。然而,如果這位教練說「對手投手決勝球會投出曲球喔」時,這話可能就有幫助了,雖然不一定百分百正確。對方也可能出其不意地做出相反的動作。教練如果想到可能這樣,可能那樣的話,就無法說什麼了。在那之間,必須當機立斷地說什麼時,他會賭上「當時當場的真實」。如果對了就太棒了,如果不對時,他就不得不負責。

這時就會產生忠告的困難和趣味來。在勸說「別再做不良行為了」之前,要先知道這孩子要不再作壞事需要什麼,對這孩子來說現在能做什麼事,這邊要先仔細想過,不想辦法的話,就沒辦法說什麼了。這種情況可能經常會伴隨某種程度的不安和危險,隨便說說的話,發生壞的後果也是當然的。

說不定會失敗。不過,這時候如果有堅定的決心去做的話,忠告也會有效。沒有賭上自己,也沒有打算負責,光是說出百分百正確的話,以為對人家就有幫助,那就太天真了。如果這種忠告就能使人變好的話,那百分百正確的忠告,首先不妨先適用在自己身上看看。對自己說「要更努力工作」或「別再喝酒」,應該立刻就知道並沒有多大效果。

當然,也有了不起的人,自己照那樣做了,也產生好的效果了,不過這麼了不起的人,已經超過一般人,成為神仙了。神仙當然就不需要「心的處方箋」了。實際上,生活中隨時隨地對誰都只做正確的事,這樣的活法能稱為「個人」嗎?我很懷疑。那已經變成神仙了。

雖然百分百正確的忠告,一定沒有用,不過有時候,對某人有用的忠告,卻很難說是百分百正確的,這也是理所當然的。試想起來這是當然的,不過一個忠告發揮效用時,人一高興起來,往往就容易把那當成普遍的真理。例如,有像以下這種事情。

某個宗教家相信「想死的人之中,沒有人真的死的」(這種事情絕對不能斷言。說「想死」而自殺的人大有人在),對「想自殺」的人,詳細教他如何自殺的方法,結果那個人嚇一跳打斷了自殺的念頭。嚐到這種滋味後,那位宗教家對下一個人也用同樣的手法,結果那個人就照著他說的方法自殺了,因此教人自殺方法的宗教家,感到非常沮喪。

這是極端的例子,不過這一類的事情,倒是經常發生。這是第一次的時候,相當把自己賭上地說了,第二次時,以為照做就能像上一次那樣順利,開始疏忽,只當是小事一樁,把自己賭上的程度降低了,因此結果並不順利。雖說要像上次一樣地做,但試想起來,人生應該沒有「同樣的事情」。當然,如果是像「我昨天七點吃早餐,所以今天也同樣......」層次的事,是有同樣的事,早餐的麵包也可能每天早晨都正確地烤。但和個人的存在問題關係很深時,就不會發生同樣的事情了,就是在這種時候,更需要只有那個人才適用的正確事情,這是和一般人所能想到的百分百正確的事,內容完全不同的事。

我想讀者大概不會認為以上所說的事,是百分百正確的吧,不過為了慎重起見,我還是要這樣補充聲明。

我想起去年聖誕節時,當C收到我給他的聖誕禮物時的驚喜表情。他仔細的欣賞著禮物,一邊說包裝的太漂亮了捨不得拆開,一邊問我為何要對他這麼好。然後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著我真的該好好改一改才好……

記得當時候的我聽到C這麼說時,我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,只是輕描淡寫的告訴他,當你想改的時候再改吧。

那時候的我為何不把握時機,好好的要他寫下改變的行動計畫,然後鉅細靡遺的討論執行的方法與步驟?用所有我知道的行為改變技術來好好的進行對他的改造行動呢?為什麼我不這麼做呢?

我認為我對C的接納與欣賞還不夠,還不夠到真心誠意的地步。我在C的生命裡份量還不夠,還不足以能夠影響,讓他能夠真正的安靜下來觀看自己。所以,那樣的行動計畫只會像蜻蜓點水般,然後,在C的生命裡可能又是另一件新增的挫折經驗。

最近一次和C談話,他讓我有機會能夠好好的對他說說,關於他最近的行為帶給我的難堪與難受。那個難受與難堪可能來自於在面對他人對輔導成效的質疑,可能來自於為何他好的面向不多讓其他的人看見……。他安靜的聽著,沒有抗拒。我告訴他上次我拿巧克力給他的原因,是因為我看到他這學期在學校的處境,看到他漸漸沒了上學期的笑容。我看到他拿到巧克力時笑得燦爛的模樣,心裡開心。我想用這樣的方式陪伴他。同時,我語重心長的問他:你想在學校繼續這樣生活嗎?你想有些改變嗎?

當然,他沒有告訴我他的決定。他選擇用更多的笑話和自編的、精采無比的恐怖故事回應我的善意。

我們需要花多少的時間等待一個孩子的改變,花多少時間會覺得值得呢?

在與C的互動經驗裡,我看到外在眼光與期待所謂的【輔導專業】帶來的沉重,我看到在我內心曾激起的懷疑、不安、生氣、沮喪與失落,我看到在這過程中我對自己有了更多的理解與放下。這都是C帶給我生命裡的,美好又深刻的體會。

接下來呢?套句主任說的話:好好深呼吸一下,拍拍肩膀。

繼續往前行。

§本文部分摘錄自 河合隼雄著【心的處方箋】第三篇  p31-34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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